陳熙遠教授演講「都是遺詔惹的禍!?——清朝遺詔的製作與皇位繼承問題」紀要

 
講題: 都是遺詔惹的禍!?——清朝遺詔的製作與皇位繼承問題
主講人: 陳熙遠教授(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副研究員兼明清檔案工作室主持人)
主持人: 吳秀玲小姐(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文物陳列館助理)
時間: 2014 年 3 月 1 日(六)下午 2:00 至 4:00
地點: 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歷史文物陳列館 B1
撰寫人: 李亞臻(國立臺灣大學歷史學系三年級生)
 
陳熙遠教授演講「都是遺詔惹的禍!?——清朝遺詔的製作與皇位繼承問題」紀要
 

  紫禁城巍峨的宮牆內,總少不了動人心魄、引人入勝的故事,儘管屬於帝王將相、才子佳人的過往,早隨著光陰遞嬗而湮沒於荒煙蔓草間,然而人們對隱秘舊聞的渴望,並不因歲月邈遠而稍減,總有學者、騷人不輟地談論與書寫宮廷軼聞。

  近年來,隨著《步步驚心》、《後宮甄嬛傳》等以盛清宮廷為背景的電視劇在兩岸熱播,一眾以四爺為首、活躍於康雍之際的清宮阿哥們從故紙堆裡活了過來,雍正繼位之謎亦因這一波熱潮,成為一般大眾不斷探問的話題。要釐清雍正繼位的問題,康熙的遺詔是箇中關鍵,儘管史學界對此已有相當的研究成果,可惜尚無緣廣及大眾。有鑑於此,作為清代檔案重要收藏地之一的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歷史文物陳列館,邀請身兼史語所副研究員和明清檔案工作室主持人的陳熙遠教授,以清代的遺詔為題,於 2014 年 3 月 1 日下午假文物陳列館之場地舉辦通俗演講。

  陳教授除熟諳明清兩代的檔案外,對清朝的遺詔課題亦卓有識見,[1] 是以本次演講雖由雍正的繼位問題出發,卻不囿於眾人熱議的康熙遺詔,而選擇以宏觀的角度綜論有清一代的遺詔與皇位繼承問題,盼能藉由爬梳制度發展的脈絡,為聽者勾勒更廣袤的歷史圖像。陳教授指出,康熙一朝,政統的賡續問題長年未有定論,不僅皇二子胤礽的儲君之位屢遭廢立,使眾人霧裡看花,皇子間的競爭亦因撲朔迷離的情勢而暗潮洶湧。由於當時尚未確立秘密建儲制度,國家既無明確嗣位者,在皇帝大行之後,眾人能仰賴的唯有詔書一紙。這一場長達數十年的爭鬥,最終由行事相對低調的皇四子胤禛銜遺詔之命榮登大寶。這樣的皇位代序本應無甚懸念,但直指雍正竄改遺詔、密謀奪位的言論卻在坊間沸沸揚揚地流傳,甚至到了清室覆滅以後,因著《滿清外史》、《清史通俗演義》等歷史小說的盛行,[2] 成為世人津津樂道的一樁歷史公案。

  按理來說,清朝士人因無緣一窺遺詔原檔,故雍正奪位之謎自然難有定論,然而時至今日,要查閱康熙遺詔已無層層宮禁,真相不是早該水落石出?但這起羅生門之所以如此難解,實與遺詔的特殊性質密切相關。若欲理解雍正奪位之謎,掌握清代遺詔制度的發展殊為重要。遺詔作為皇帝的最後一道命令,康熙對此早已籌謀多年。康熙五十六年,他召集諸皇子與王公大臣,當眾人之面公布其琢磨十年的遺詔內容,並直言「若有遺詔,無非此言」。[3] 然而在此次面諭中,康熙除了捍衛帝制及清代的政統,主要聚焦在回溯個人的執政生涯,至於眾人關心的嗣位問題仍懸而未決。因此在康熙賓天後,縱使頒布的遺詔大抵遵循面諭中的意旨,卻因該詔書未經康熙本人寓目欽定,遂留下令人浮想聯翩、大作文章的空間。陳教授坦言,因為這個原因,康熙遺詔上的記載無法說服所有人;若欲在此課題上有所進展,顯然須從《康熙實錄》、《雍正實錄》和《大義覺迷錄》等書中求取線索,試著從別的史料揣摩皇帝真正的心意。

  或許正因自身陷於繼位疑雲的風暴中,雍正皇帝即位後始創立秘密建儲制度。雖然此制依舊使眾多候選的皇子心焦難耐,但皇帝早在大行之前,便已將傳位旨意藏於乾清宮「正大光明」牌匾之後,是故遺詔雖仍具有向天下人宣告繼位者之用,卻已不再是論及皇位遞嬗唯一有效的法律文件。往後的皇位代序,亦不會因遺詔未經先皇寓目欽定而有任何曖昧之處。陳教授藉著爬梳雍正即位之謎的前因後果,向大眾揭示了遺詔制度的用意及重要性,若缺乏對此制的基本瞭解,便難以理解遺詔之於清代皇位繼承的意義。因此,除了開解聽眾對於雍正奪嫡一事的困惑外,陳教授更深入淺出地介紹有清一代遺詔如何被書寫、保存及頒布。

  承前所述,遺詔除有宣告皇位代序之用,尚具有多重的功能,從中不僅可看見皇帝對自身功過的定位,有時亦能咀嚼出君王對繼位者的評價與期許。譬如順治皇帝的遺詔中多有罪己之言,對自身執政生涯的回溯斑斑可見;此外,乾隆皇帝每逢雍正忌日,都會取出其父遺詔細細捧讀,並賦詩以為紀。儘管時人對雍正遺詔的內容多有質疑,甚至懷疑該詔為乾隆擬就,但仍無損遺詔的特殊意義——象徵著皇帝對繼任者的殷殷囑咐。

  陳教授指出,理論上,皇帝的詔書本蘊含著「布告天下,咸使聞知」之意,因此當詔令頒布後,須製作相應的複本謄黃,以利派送至各地,並著該處官員宣讀曉眾。此舉除了讓政令下達民聽,皇帝更藉此樹立形象,讓普天之下與皇帝相隔邈遠的百姓認知其存在。遺詔作為皇帝在位的最後一道命令,且承負如此厚重的內容,自然不會貯於庫房之中,任憑棄置不管;而如何使普天之下的臣民皆能聆聽聖諭,亦是遺詔制度中重要的環節之一。以嘉慶皇帝的遺詔為例,由於皇帝在熱河驟崩,遺詔遂由隨行的軍機大臣托津、戴均元、盧蔭溥、文孚四人共擬,然而其中「高宗降生於避暑山莊」之語實乃訛誤,道光皇帝捧讀遺詔發現內容錯植後,立刻下令追回已發出的舊詔,改換為新詔。從這一來一往的補救過程,即可見遺詔頒布的重要性。

  總而言之,遺詔固然是理解雍正即位疑雲的重要關鍵,但若在不解其制的情況下誇誇而談,不僅無從理解遺詔之於皇位繼承的真正意義,也難以把握自遺詔衍伸而出的諸多課題。陳教授藉著此次演講,將學界歷年來重要的研究成果及其個人對遺詔的識見介紹予普羅大眾,無疑開拓坊間對此的認知與格局,亦為史學的通俗推廣寫下新的一章。

[1]陳熙遠撰:〈皇帝的最後一道命令——清代遺詔製作、皇權繼承與歷史書寫〉,《臺大歷史學報》第 33 期(2004 年 6 月),頁 161-213。

[2][清]天嘏撰:《滿清外史》(上海:新中國圖書局,1914 年);蔡東藩撰:《清史通俗演義》(臺北:地球出版社,1982 年重印本)。

[3]陳熙遠撰:〈皇帝的最後一道命令——清代遺詔製作、皇權繼承與歷史書寫〉,頁 1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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